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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长篇小说《核盾》作者何亮:永不能言说的奉献

时间:2014-10-31 07:25:00作者:贾娜新闻来源:正义网-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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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核盾》封面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时,新疆罗布泊上空,天地轰鸣,巨大的蘑菇云翻滚而起,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那之后,中国成为继美苏英法后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有力地打破了超级大国的核垄断和核讹诈。  

  在那前后很长一段岁月里,发生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的事几乎全部都作为绝密信息处于高度保密状态。时光流逝,随着解密期的到来,曾经的绝密档案开始以新闻报道或文艺作品的形式出现,原子弹研发的艰辛卓绝,爆破前后的惊心动魄无不震撼着世人。但有一支部队,他们的故事至今没有相关报道,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支部队的工作就是核武器维护管理。 

  2014年伊始,作家何亮的小说《核盾》出版,他用婉转的文学表达首度揭开了这支部队的神秘面纱。日前,本报记者在作家何亮的家中采访了他。 

  为了一个久远的梦 

  小说《核盾》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期,那时中国开始研发核武器,担负核武器维护管理的H部队也同时秘密组建。小说以H部队早期创业史为背景,以主人公吴瀚与爱人沈延娜的爱情为主线讲述那一代人的理想追求与心路历程。作家何亮为故事的发生地起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兰谷”。 

  绿海副刊:看完这部小说,很长时间,总不时地想起书中的人物,他们不仅仅是虚构,更像是身边真实的存在。您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创作这样一部长篇小说的呢? 

  何亮:最早听说过有这样一群人,做着这样的事,被他们的故事触动心弦,是在二十几年前。那时我在西部一所军事院校当教员,北京的一位记者朋友去某部队采访回来途经我们学校。我去招待所看他,他和我说:“没想到在那个深山沟里,有这么多顶尖的人才!许多人是从北大、清华毕业的高才生!可是,就因为他们一辈子待在大山里,驻地教育条件太差,夫妻都是名校毕业,孩子却连个中专也考不上。”他的这番话,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底,总让我隐隐作痛。 

  后来我成了一名军事记者。2008年,我们单位的文艺创作室要推出一套报告文学丛书,涉及核弹头贮存与维护部队的采写任务交给了我。这正是多年前我曾听说过的那支部队。我欣然接受,因为我素来崇敬那些不计名利而默默奉献的人们。 

  绿海副刊:虽然是小说创作,但其中的人物似乎都有原型。可以想象您前期一定做了大量的采访工作。 

  何亮:我采访了该部队首任司令员,一位已经93岁高龄的老将军;采访了担负阵地警戒任务的骑兵连首任连长及近年来三任骑兵连长;与许多直接守在阵地卫护“产品”的官兵座谈;更难得的是,我还采访到了已退休安置在全国各地的5位早年毕业于北大、清华等名校的大学生军官,他们曾被派往原子弹研制基地实习并参与了首枚原子弹研制的全过程。 

  绿海副刊:按照原计划,这应当是一部纪实报告文学,为什么后来又改为小说形式? 

  何亮:随着采访的深入,我渐渐感到,这片禁区和这些机密,是不能以纪实方式对外人说的。一位在核阵地当过“保管处长”的退休老同志对我说,部队组建35周年时,上级也曾动员我们写回忆文章,说是要结集出版。可是到最后这本书也没能出版,只能存在保密室。 

  可是我太想让世人知道他们的感人故事和他们的精神境界了。于是,就萌生出创作《核盾》这部小说的想法。把典型故事凝缩在少数主人公身上,也许还有某些虚构。只要能让世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在做着这样的事,知道茫茫红尘间还有这样近乎殉道者一般的精神境界,就够了。 

  秘密的诱惑 

  小说开头有一段话:“知晓某个秘密,是一种诱惑。这种诱惑源自人性深处,那是一种天生的好奇心,也许还有点虚荣心。……不过也有一些秘密,当你知道它的同时,就意味着你必须要保守它,不许对别人说起它;不仅不许对别人说起它,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它。” 

  绿海副刊:今年是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五十周年,我们看到了不少相关报道。小说《核盾》描写的是依然处于保密状态的H部队的故事,这一不能说的秘密是? 

  何亮:小说中我用F、D、H分别代表的三支部队,是当时军委一纸命令同时成立的三个单位。一个是负责原子弹试爆任务的,关于这支部队的早期历史,有中新社记者采写的《走进中国原核试验基地——马兰》;另一个是承担导弹试验发射任务的,也就是现在已广为人知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有关报道不计其数。这两个基地的早期历史已是“过去时”,可以公开报道了。而小说中用“H部队”代指的这支部队,承担的是生产出来的核武器即“产品”的贮存和维护任务,一直都是“现在进行时”,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核武器的有关技术不仅核大国之间相互保密,还要确保其不扩散。所以凡与核弹头有关的技术和信息都必须保密,连有可能引起猜测推论的相关信息也得保密。也就是我在小说里讲的,你参加到这秘密里面来,“不仅不许对别人说起它,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它”。 

  绿海副刊:正是由于这一领域如此特殊,即便作为小说来写,听说这本书的出版过程也是几经波折,删减了大量的细节。 

  何亮:因为题材比较敏感,虽然是小说,也被要求由有关部门进行审查,把政治关,保密关。在长达一年多的“层层把关”过程中,一些我认为比较生动的情节和细节一点点地被剥去了,留下了遗憾。 

  主人公吴瀚的原型之一,我采访过的一位早年毕业于北大物理系的老人,给我讲述了一段往事。极其敬业的他曾在第一批核弹头复检时查出了连厂方专家也未发现的一处瑕疵,他向上级汇报了这一情况,却因此受到了怀疑,认为是不是他自己做了手脚想要邀功,于是对他停职审查。后来沉冤得雪,他说他完全能理解保卫处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想。这种能够反映主人公人物性格的情节可惜被删去了。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够将个人名利看得极淡,将毕生心血融入到为祖国守护核盾的事业中,当之无愧地成为这部家国命运交响曲中的主角。 

  不言而喻的答案 

  国防大学教授公方彬为《核盾》写的书评中道:很多情况下不是我们麻木,而是我们难以找到感动。我们很想被感动,因为我们不想让灵魂沉沦。小说中有个细节,女主人公沈延娜的父亲被平反后,她曾有机会可以调回北京工作,但是她都放弃了。而像姚伟、于高原这一代新生力量在军校毕业时已然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最终选择了走进“兰谷”。采访中,何亮一直说,这是那一代人尤其青年学生普遍具有的一种气质,他们以祖国的召唤为自己的追求,以为国奉献为莫大的光荣。 

  绿海副刊:书中写到的这些倾心守护核盾的人们,您在采访中近距离接触了这些人,那些被触动的时刻可以与我们分享吗? 

  何亮: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到现在我也必须遵守保密规定,不能说出其中任何人的名字,尽管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那些毕业于北大、清华等名校的优秀学子,全程参与了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任务,原子弹试爆成功了,他们就回到山中阵地,一辈子在守护“产品”。与他们同时入伍而被分到核试验基地和导弹试验基地的同学,有的成了“两弹一星”的功臣;未入伍而进了中科院或留校的同学有的成了院士;而他们这些人只因做了这份工作,一辈子要隐姓埋名。 

  一位毕业于吉林大学核物理系的高级工程师说:“我的军官履历表再简单不过了——从入伍到退休,40年里任职经历只有一栏,就在那个山沟,干那样一件事情。”他的夫人原是位列车长,漂亮、干练,随军后却只能在军人服务社站柜台,在幼儿园带小孩。最后因长期的高原生活患了高血压、脑溢血,全身瘫痪。老人对我说,“前面大半辈子我是看护‘产品’,退休这十几年是照顾老伴,每天用轮椅推着她出去转转……” 

  为建设阵地洞库,更是牺牲了许多人。一位老人告诉我,他们那批大学生刚到部队后去食堂吃饭,进门就看见一溜棺材!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里头并没有尸体,是存在这里,为随时可能有人牺牲做准备的。这是看得见的牺牲。还有看不见的,缓慢的。长期在涉核岗位的官兵有人患了放射病,脱发,视力受损,白细胞畸低。给我讲故事的老人本身就患有放射病,白细胞常年在2000左右,夏天仍是一身长衣长裤,怕冷。他的夫人,大连工学院毕业的,她说,起初我们不知道来部队干啥,只知道国家需要我们,选中了我们是光荣啊!等知道是干这工作后,就更觉得神圣了。说着,她还哼唱起学生时代的一首歌来:“年轻的姑娘,坐在教室的窗旁,你问我想些什么……”她唱起这歌时,他在旁边静静地听,微笑。 

  绿海副刊:小说出版后,您把书亲自送到了“吴瀚”们的手中? 

  何亮:从出版社取到样书后,第一时间我就去了“H部队”首任司令员的家,老将军已经98岁了,我把书送给他,了却了一定要让他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本书的心愿。同时向老人家解释了小说中涉及他时用的是化名。他夫人在一旁叹道,小说也不能说真名啊?老将军竟瞪了她一眼。他太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了。 

  我给那位几乎就可看作是“吴瀚”化身的前辈送书,也要当面解释一下有些精彩故事为什么没写出来,或是变成别的样子了。可他只是问我:“我给你讲的那个牺牲了的工兵小战士的事,保留下来没有?”我说,保留了,而且是条重要线索。他欣慰地说:“那就好,那些在高原干体力活还要流血牺牲的工兵战士,他们才真不容易,不能忘了他们啊。” 

  他们时时想到的是别人,是国家。对于自己有无人知,不甚在意。而他们为之奉献一生所精心守护的核盾,很可能永远都派不上用场,因为真若用上了就意味着世界末日。可是他们从未有过一日懈怠,永远枕戈待旦。 

  我想的是,如果没有这代人的这番努力,如果不是他们在被强敌嘲笑为“穷得连裤子也穿不上”的情况下硬是造出原子弹和虎视眈眈的列强抗衡,今日世界的格局究竟会是怎样呢?即使现在,如果没有姚伟和于高原这些人揣着年轻的梦想前赴后继地走上高原,走进兰谷,我们能否总是沐浴着和平的阳光?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的确,不言而喻。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声明》——1964年10月16日发布 

  中国政府一贯主张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中国发展核武器是为了防御,为了打破核大国的核垄断。中国政府郑重宣布,中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中国政府将一如既往,尽一切努力,争取通过国际协商,促进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的崇高目标的实现。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1970年3月生效 

  有核国家不得向任何无核国家直接或间接转让核武器或核爆炸装置,不帮助无核国家制造核武器;无核国保证不研制、不接受和不谋求获取核武器;停止核军备竞赛,推动核裁军;把和平核设施置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国际保障之下,并在和平使用核能方面提供技术合作。 

  《中华人民共和国核材料管制条例》——1987年6月15日发布 

  明确规定了核材料监督管理部门和职责、核材料管制办法、核材料许可证的申请、审查和颁发、核材料账务管理、核材料衡算、核材料实物保护及相关奖励和惩罚措施等,其目的是为了保证核材料的安全与合法利用。 

  《中国的防扩散政策和措施》——白皮书2003年12月3日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对防扩散违法案件的查处。在获知可能存在违法出口时,有关主管部门认真进行调查,并根据违法行为的情节轻重,给予相应行政处罚或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核出口管制条例》——2004年4月7日发布 

  中国政府的核出口保证只用于和平目的、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未经中国政府许可不得向第三国转让等三项原则,以及不主张、不鼓励、不从事核武器扩散,不帮助他国发展核武器,禁止向未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的核设施提供帮助,不对其进行核出口和进行人员、技术交流与合作的政策。

[责任编辑:杨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