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能回答一切,当算法精准“投己所好”,我们是否还值得花费数日时光,去啃一本纸质书?
答案是肯定的。今天是世界读书日,2026年4月第4周也是国务院批复设立的全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这不仅是日期上的标记,更是一次向深度思考的集体回归。
在这个被电子产品包裹的时代,正义君特别邀请了5位长期与文字打交道的新闻工作者,围绕 “AI时代,读书还有意义吗” ,分享他们的阅读体验。
AI答案尽头,或许是人类提问的起点
中国记协 魏骅
在写这篇稿子前,我正与各种大模型缠斗。我让它们列了一份关于“AI时代深度阅读意义”的提纲,工整漂亮,但读起来像精致的说明书。我忽然意识到:当AI都能把“读书的意义”讲得头头是道时,我作为一个活人,一个读了多年杂书的新闻工作者,还在固执地捍卫什么?
如果仅仅是开阔眼界、滋养心灵,这样的辩护有点苍白。因为AI也能做到,甚至比我们任何人都快。我们必须直面——在一个“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我们为何要花费时间进行深度阅读?
也许,是为了捍卫思考。AI是语言的统计模型,能复现无穷模式,却难以理解人类跳跃的情绪逻辑,而深度阅读是与作者的渐进式交流甚至是精神对谈。跟随刘慈欣在《三体》中推演“黑暗森林”法则,追随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体味侠之大者,在这些阅读中我们并非只为了获取知识,而是在情绪与思想激荡中,追问选择、责任与尊严。正是这种充满冲突的思辨,锻造了我们独一无二的思维韧性,让我们得以在众声喧哗中,分清哪里是机器的复述,哪里才是“我”的判断。
也许,深度阅读守护的是发现问题的能力。AI是强大的问答机器,但人类之所以有智慧,首先在于提出真问题。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始于对同时性的追问。深度阅读,正是向历史上最富创造力的头脑学习如何提问。比如阅读《存在与时间》,我从未真正理解海德格尔的体系,但那些艰涩的文字却像一枚投入深湖的石子——此后坐地铁时,我会忽然观察那些低头沉浸于手机的面孔,思考这算不算“常人”的沉沦状态。阅读没有给我答案,却给了我一双重新注视日常的眼睛。又如,特德·姜在《你一生的故事》里,用一个关于外星语言的故事,让“自由意志”这个哲学命题变得可触可感。我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个科幻设定,而是一种深刻的认知体验:原来真正的问题,会改变你看待时间与选择的方式。
深度阅读给予我的,正是这样的“问题意识”。让我能够通过阅读,守护那个能进行价值判断、理解复杂矛盾、并不断提出新问题的内心世界,这也正是一个新闻工作者所需要坚守的。
近期,随着电影《挽救计划》的上映,我经常想起此前阅读卡尔·萨根《暗淡蓝点》时,跟随他的笔触重新审视人类在浩瀚宇宙中的位置。当旅行者一号回望地球,拍下那个像素中的暗淡蓝点时,萨根写道:“我们的装模作样,我们的自以为是,我们在宇宙中拥有某种特权地位的错觉,都受到这苍白光点的挑战。” 读这本书的意义,再次唤醒了我面对未知时的谦卑与好奇,以及在无限广阔中依然坚持求知的勇气。恰如深度阅读,它不直接给你答案,却提供一种视角与航图;真正的发现,需要你亲自掌舵驶向认知的边界。
读书让人不同
人民日报政治文化部记者 郑海鸥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合上书,身边的人、街边的树、窗外的世界仿佛变得有些不同了。因为书,改变了我们看世界的角度、态度、情感。一本本书的累加,终于让人得以更加不同。
最近,有幸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冯时先生进行交流,兴趣浓厚地看了一两本有关天文的书。有话说得好,每个人一开始都生活在自己的“井底”,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在书页间,知道山外有山,明白宇宙之无穷、人类之渺小、文明之博大、生命之多元。“看天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胸怀愈加辽阔起来。
从小,读书是“看外面世界”最好的方式,不只带来知识,更增长见识。从凡尔纳的地心到刘慈欣的宇宙,我们多么幸运,在纸页之间便能“行万里路”。历史、地理、生物,林林总总知识的获得,常常会带来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多的喜悦。在《论语》中领会“和”“仁”“礼”,在《道德经》里读“自然”“守中”“不争”,我们多么自豪,百字千言就能汲取另一个伟大的生命毕其一生最精髓的思考。见识的拓展,不单是知道十万个“是什么”,更让我们去理解“为什么”。
由知识而见识,由器而道——作为中国人,我们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而不是别的什么“样子”?冯时先生的一句话,深深触动了我——一辈子做一件事已经非常不易,但我们的老祖宗几代人、几十代人、几千年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观天象、总结规律,这才有了中华民族独特的天文历法、时间传统,衍生出独特的宇宙观、价值观等等。
以前,“井底”的我们时常会向往“别处”,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平淡无奇。可转了一圈回到原点,重新琢磨自己的语言、习俗、思想观念,生发出蓬勃的自信。
读一本本书,一次次向“外”看向更辽阔,也一次次向“内”看到自己、历史。我变了,世界也似乎变了?成长,就在这一页页的翻阅中,悄然发生。
阅读是一种“反哺”
新华社法人微博主编 王朝
我的工作是在新媒体汪洋大海中“重度冲浪”,用最快速度将新闻信息准确传递给受众,捕捉热点、一槌定音。在AI能瞬间提供事实性知识、平台算法精准投喂“兴趣”的今天,常有人问我:读书还有意义吗?你还有时间读书吗?
我的回答是:越在追求“快”的新媒体领域,越需要“慢”下来的深度阅读。这不只是个人爱好,更是职业生涯的“压舱石”。
阅读是一种“反哺”,是一次主动的、艰苦却愉悦的“肌肉训练”。在工作中,我读到了范长江、穆青、郭超人等前辈记者深入基层、脚踏实地的采访故事。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好新闻的根基永远是扎实的调研和脚上的泥土。为了理解数字时代的传播变迁,我会细读《数字文化:公共空间、平台与算法》,看看爆款背后的逻辑密码;为了在科技领域报道中找到更生动的切口,我会翻阅《火星,我们来了》,沉浸式感受中国航天人探索星辰大海的澎湃激情。在策划制作一条关于文物“活”起来的短视频时,我能借鉴《此间鸟兽:文物里的中华文明》中独特的叙事角度,时隔千年却近在眼前。
可以说,这些书为我提供了理解时代的多元框架和丰富视角,我也常常跟随作者的逻辑层层深入,在文字的留白处停下来思考,甚至与作者“辩论”。
世界读书日,也是一个美好的提醒。在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在功利性的阅读之外,我们或许更需要与深刻思想的相处能力,更需要精神滋养。我诚挚地邀请你,今天就给自己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拿起那本你一直想读的书,可能是《觉醒年代》回顾先辈的初心,也可能是《空城纪》体验文学的想象力。
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地读,深深地想。
AI时代,深度阅读是心灵的压舱石
光明日报政治经济部主任编辑 俞海萍
周末的北京海淀区五道口,PageOne书店内,依然是一座难求,有人席地而坐,沉浸书香;有人凝神自习,键盘敲得飞起。在二楼的咖啡区,一场与读书有关的小型学术对话正在进行,观点碰撞,思想流淌,与翻书声、键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静谧与活力并存的都市阅读图景。
当算法的浪潮席卷而来,信息变得触手可及,阅读,尤其是深度阅读的意义更加凸显。
它让心灵在技术主导的世界里保有一份共情。AI可以模拟严谨的逻辑,生成流畅的文本,却模拟不出钱穆先生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无法演绎费孝通先生“剖开”中国社会肌理。这种阅读的共情,让我们体会到字里行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技术主导的世界里,多一份温情和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这正是AI时代最珍贵的人文底色。
它是大脑进行的思维体操,是对思考能力的“底层升级”。算法能快速整合信息、给出标准答案,但这种在文本中攀爬逻辑阶梯、拆解复杂命题的过程,只有深度阅读才能体会。在《人类简史》中重构对“进步”的认知,在《资治通鉴》里梳理历代兴衰的治理脉络,每一次深度阅读都是一次思维的负重训练。它让我们跳出碎片化信息的桎梏,学会批判性审视、系统性整合,这种经过锤炼的思考力,让我们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保持清醒的认知定力。
它给我们一种“在场”的快乐和“邂逅”的惊喜。不同于算法根据偏好推送的同质化内容,深度阅读更像一场未知的精神漫游。或许是在汪曾祺“好玩的生活”中的会心一笑,又或者是在《巨流河》中,遇到了那样“忍不住想呼万岁”的暮春天气。这种不期而遇的触动,是算法无法精准预测的精神体验,它让我们跳出“获取知识”的单一维度,进行一场充满惊喜的心灵邂逅,让我们在既定的生活轨迹之外,不断发现新的精神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深度阅读,不仅“有用”,而且“有趣”。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检察日报社要闻部主任 李钰之
又是一年世界读书日。每年这个时节,我都满怀期待参加中华书局的读者开放日活动,静静欣赏宋版书的“纸白如玉、字大如钱”,亲自动手刷印一页雕版《赤壁赋》,或者参加校勘古籍挑战赛,都是爱书人的乐事。今年最让人期待的是,将要在现场抽取一位幸运读者,赠送一套“点校本二十四史国庆七十周年纪念珍藏版”。
我的书架上,九成以上的古籍出自中华书局,而我最珍视的就是二十四史。自清代被钦定为正史以来,二十四史历经三次大规模整理:第一次是乾隆年间的武英殿本二十四史;第二次是20世纪30年代,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先生组织整理的百衲本二十四史;第三次是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由毛主席推动的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
盛世修书是我国的传统,加之历史研究的深入和新史料的不断发现,中华书局于2006年又启动了“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工程”。吾辈有幸,适逢此番盛事。中华书局基本上保持每年推出一史的频率,这也是我每年最为期盼的,至今已购买了十四种,其中有十种是一版一印。近代著名历史学家、国学大师吕思勉先生通读二十四史达三、四遍,我辈浅陋,希望有生之年也能读够两遍。
左图右史,邺架巍巍,这个“有生之年系列”还有很多,如《资治通鉴》《新编诸子集成》《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文献通考》《读史方舆纪要》《唐大诏令集系年校笺》等等。年轻时也曾感觉没时间读书,但疫情一来、禁足在家,反倒有了时间和静气读书。只希望眼睛晚一些花,能读到更多后出转精的古籍整理本。
审核:魏春华
策划:罗丽丽 王岚芳
海报:张元君
编辑:王岚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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