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会客厅】全国政协委员蒙曼谈妇女权益保障与自我成长：在剧变时代立稳脚跟 于历史深处汲取力量

正义网北京3月9日电(检察日报首席记者谢文英) “世界上若没有女人,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冰心这样礼赞女性的价值。作为关乎国家发展根基的重要事业,妇女权益保障被纳入党的十八大、党的十九大、党的二十大报告及“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制度基石不断夯实。在权益保障日益完善的今天,当代女性如何实现更高质量的自我成长?

3月8日,第116个“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全国政协委员、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兼职副主席、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蒙曼做客检察日报“正义演播厅”,分享了她的思考与见解。

记者:当代女性应如何加强自我建设?

蒙曼:我认为核心在于两大建设。一是认知建设。女性既要认识到自身是社会建设的重要力量,做到“不自弃也不自负”,更要认清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剧变的时代,没有一劳永逸。许多女性学业优异,但工作中优势不能展现,部分原因就在于“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心理,因此必须树立终身学习的认知。二是心理建设。面对当代快速变化的社会,女性需具备“上得去、下得来、稳得住、活得好”的韧性。我特别建议女性朋友们培养一项“费点劲儿”的业余爱好,如书法、登山。这样就能在工作之外获得持久的心灵安定,而不是短暂的娱乐填充。

记者:如何从历史中汲取智慧,构建有温度的妇女权益司法保障?

蒙曼:中国古代司法讲“非佞折狱,惟良折狱”,意思是断案不能靠巧言令色,必须凭一颗良善之心,体现应有的人文关怀。欧阳修在《泷冈阡表》中记载其父审案常为死囚“求生”,体现了对生命的敬畏,这正是司法者所需的“良善之心”。

历史上有这样一个故事:年轻寡妇欲改嫁被阻,诉至官府,状书言:“夫亡妻少,翁壮叔大,瓜田李下,该嫁不该嫁?”县令判:“嫁!”这超越了当时“守节”教条,体现了对女性真实处境的“体贴共情”。今日法律已变,但“体贴人情”的原则不变。在婚姻家事等领域,女性往往投入更多、更显无助,需要司法者具备同理心。

我知道,在2025年“时代楷模”称号获得者中,有一支检察队伍,他们是重庆检察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团队代表。这个团队中的女性居多,这也是团队的优势所在。女性更易体察女性处境,她们的故事也印证了温良与坚韧能让司法彰显温情。司法追求“祥刑”,重在使社会向善。传统智慧有助于实现从条文到人心的公正。

记者:近些年来我国妇女事业取得哪些进展?女性当如何应对职场歧视、家庭责任失衡等挑战?

蒙曼:我国妇女事业取得显著进展。首先是法律基石的奠定。从宪法确立平等原则,到新中国首部法律婚姻法诞生,再到妇女权益保障法的多次修订,妇女权利在法律层面不断提升。教育平等是这个变化的缩影。我1992年上大学时,班上女生仅有7人;如今我所在的大学,女生占比达70%。这是根本性变化。

面对职场与家庭的双重挑战,关键在于重塑对家庭价值的认识。古代女性从属家庭,其付出被视为职责并获得回报。现代将家庭划为私域,却让女性在其中承担不成比例的责任且常被低估。社会应高度认可家庭劳动的价值。同时,女性在处理复杂家庭关系中所锤炼的情商、协调力与韧性,应被视为可迁移至职场的社会智慧与优势,而非负担。

记者:为何女性榜样叙事常陷于“牺牲者”的形象?如何挖掘其多元价值?

蒙曼:传统文化鼓励奉献,男性榜样亦然,如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女性因历史活动空间多限于家庭,其事迹唯有通过如抚孤守节等巨大牺牲或非常时刻的“尽节”才能被记载,故“牺牲者”形象尤为突出。

突破单一叙事,首先要重新发现和彰显古代那些主动有为的女性形象。比如“四大贤母”,她们不仅是牺牲者,更是家庭教育的决策者和执行者。其次,要将那些被“父权”或“夫权”光环所遮蔽的女性贡献,重新“打捞”出来。比如,续写《汉书·天文志》的班昭,凭记忆默写父亲遗作的蔡文姬,她们在知识传承中不可或缺,却常被父权光环掩盖。这些事例证明,女性力量本就熠熠生辉。我们还需鼓励当代女性如“刘巧儿”般勇于发声。倾听每一点历史声音,才能为今天提供立体、多元的榜样。

记者:对妇女事业发展有何总体观察?

蒙曼:中国妇女事业基础坚实,走在世界前列,关键在于我们党和政府从一开始就将妇女解放视为人类解放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从“劳动权”着手。先让妇女通过劳动创造价值、获得认可、增长本事,才有了后续权利的持续进步。这个基石非常坚实。

当前,我们在法律平等、教育公平、就业平等等方向上总体向好。然而,新时代带来新挑战。技术变革本质上弱化了男女体力差异,而女性在比拼智力与情感的领域,并无劣势。问题在于,传统观念倾向引导女性选择更“稳妥”“顾家”的学科与职业,无形中将女性置于某种“从属”地位。同时,一些如“田园女权”的思潮,看似抬高女性,实则将其物化。要知道,当你只负责貌美如花,那将是一朵多么容易开败的花!

我们的基石很牢固,但在新挑战面前,需要社会正确引导、鼓励女性锻造强大精神内核,司法提供持续保护,多措并举,中国的妇女事业才能行稳致远。

记者:今年两会最关注什么?

蒙曼:最关注网络安全与人工智能治理,构建清朗网络空间刻不容缓。更深层的是AI治理的全球性课题:当AI具备更高阶行为能力,如何界定责任与监管?中国作为相关领域的积极参与者,对此的探索关乎自身与世界未来。

记者:“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之际,您最想祝福谁?

蒙曼:想祝福所有女大学生。有些女大学生排斥“妇女”一词,自称“小公主”。但“妇女”指所有成年女性。想对“小公主”们说:快快长大。送你们一句诗:“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成为“劳动妇女”,脚踏实地,会感到顶天立地的踏实。我曾援引李清照“自是花中第一流”,但现在觉得,是否“第一流”或许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立得住”。我们与男性一同,“村庄儿女各当家”,共创美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