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书店的"黄昏" 成了网上书店的"免费展厅"

时间:2013-06-14 06:54:00作者:龙平川新闻来源:正义网-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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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5日,京城私营书店“三味书屋”外。

  

  6月5日,北京西单图书大厦内。记者徐伯黎/摄

  用“人者寥寥”这个词来描述实体书店中的场景恰如其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进这个城市的一家家书店,虽然极个别的书店周末时堪与黄金时段的超市比肩,不过那些在书店中徜徉的,绝大多数不是掏钱买书的人。站着坐着看书的,用手机拍下书名的——对于那些坐在地上、台阶上看书的,大书店似乎有一种我们可以叵测的心理在作祟——就是不提供凳子或椅子,你就这么看吧!

  5月27日,在西单图书大厦,几张长椅坐满了人。他们目光有些呆滞。他们大多数在等人,不是看书。一位大约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从电梯里走出来,左右手都提着方方正正的纸箱子,一边是高压锅,一边是电饭锅。他对笔者说:“同样的商品,这里比其他地方贵多了,可没办法,单位发的卡……”在门口一站,七八个人问我有没有卡卖……

  所有的图书经营者都提到了“多种经营”这个词。书店里卖电器、服装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书店是卖书的,如果不卖书,或者卖别的都比卖书强,或者不卖别的书店开不下去,那么,书店还是书店吗?纸张的芳香,是否真的会成为一个嗅觉的记忆?

  香港作家李智良曾经这样评价香港书展:作为贸易发展局举办的商业性质活动,书展“沾一身铜臭又想有书香”,显得不伦不类。这句话,或可作为“多种经营”的脚注。

  书店的墓志铭

  纷纷倒闭的实体书店,最近总是引来一阵唏嘘。唏嘘之后留下的,几乎就是读书人一篇篇充满怀旧风格的墓志铭。如果说这个时代还有挽歌,那么其中一种一定有书店的名字。

  曾经在北京风生水起的席殊书屋,现在已经寻不到它的踪迹。据一篇《席殊书屋:落寞后的孤绝》的文章称,现在的席殊书屋坐落于南昌一条幽静的小巷中,“当笔者几次步入书店内,几乎每次都感到形单影只,与巷口的‘车流如水’形成极大的对比,一股落寞之感猝然而生。对席殊书屋有着记忆的读书人来说,端详这家书店,犹如凝视着一位没落的贵族公子。人气稀缺,导致书店本该拥有的书页翻阅声音也成为一种奢侈……”

  席殊书屋的扩张曾经让人瞠目结舌:短短几年内,加盟连锁店超过600多家!“那已经不是在卖书了,是一种疯狂。”作家横舟笑言。他开过书店,批发、策划图书也是他曾经的职业,而过去和现在的写书生涯一样使他面对图书市场的起起落落。

  席殊书屋的扩张曾经被称为“大手笔”,而“大手笔”不适合实体书店。

  2007年11月,曾经是上海最大的民营书店的明君连锁书店最后两家分店关门大吉。明君书店一度拥有28家直营店、5家加盟店、20万会员,却在开业7年之后,因“7.3万元的拖欠薪酬”被法院强制查封。

  然而,导致明君书店倒闭的并非连锁书店本身,而是创办人明君的另一个项目:明君文化城。当初的明君文化城据称就是明君的“大手笔”。她和另一位合伙人共同投资了200多万元,单独设立了一家公司,在大宁国际商业广场租下1200多平方米的场地,里面有书,也有咖啡吧。但是,几杯咖啡、几本图书根本无力支撑昂贵的租金,不到半年,不仅投资血本无归,还搭进去几个月的房租,文化城黯然关闭。

  据当时的媒体报道,明君书屋在经营时推出了一个优惠项目:充100元送100元。这意味着明君书店的会员在充值时就享受了5折优惠,日后买书还能再打8折,实际上是4折购书。明君书店倒下之时,尚有8000多个会员约50万元的金额还未消费……

  明君曾经说:“我的梦想是带着书香去流浪……”拥有、经营一家书店,是很多读书人的梦想。这个当初看不懂财务报表的浪漫的文学青年,开书店的时候还要每年去旅游一次。这样的浪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终于被击成粉尘。

  “思想掠过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我听见它们的鼓翼之声了。”光合作用书店创始人孙池以诗一般的美好情怀,开启了关于“悦读”的“光合作用”之旅……然而2011年10月底,“光合作用”却倒下了。1995年,“光合作用”第一家书店在厦门湖滨南路开业,当时叫“阳光书坊”,2003年在厦门地区分店达12家,跃升福建民营书业第一品牌。2003年北京光合作用公司成立,光合作用书房北京第一店开业。鼎盛时期的2008年,光合作用北京分店15家,全国30家……

  一位读者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光合作用倒下的第二天,第七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开幕……光合作用大望路SOHO现代城店,我在那里消磨了许多时光许多情绪。最后一次蹭看的书叫《悲观主义的花朵》……”

  2010年1月18日,曾经是全国最大民营书店的第三极书局倒下。第三极书局亏损约7800万元;还有,2011年被称为“广州唯一一家非教科书书店”的三联书店退出广州,2013年江西共青城市新华书店被拆迁……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录。据说,这份名录有4万多家。

  不是每一个梦想的阳光都能够照进现实。

  咖啡,or书?

  “可以连锁的是星巴克,不是书店。”横舟说。然而,恰恰很多的实体书店,开始供应——经营——咖啡。走近一家装潢雅致的书店,走上前来的女孩子说:“需要给两位先生准备咖啡吗?”我们相视一笑,说:“不需要。”

  在给倒闭书店写浪漫挽歌的人们有一个最大的误区是:人们不再看书了。其实,实体书店的萎缩并不代表人们不看书、不买书了,事实上,人们还在看书,还在买书。看看那些在书店抄写书名,或者直接用手机拍摄封面的人就知道,他们是先在实体书店看书、挑书,再去网上书店买书。于是这形成了一道怪异的风景:实体书店成了网上书店的“免费展厅”。

  在实体书店不断倒下的浪潮中,网上图书销售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当当、京东、卓越亚马逊之外,越来越多的商家正在进入这一领域。2011年10月31日,苏宁易购的图书频道正式上线,一次性推出60万种图书。而据京东商城财报,2012年,京东图书销售额已超过15亿元。目前,京东商城图书品类包括中文图书120万种,其中英文原版图书、港台书籍12万种,音像制品8万种。

  最值得关注的是,除了实体书业务,京东商城电子书业务在2012年增长势头明显,电子书用户数已达400万人。京东售纸书业务中有13.9%的品种为电子书在售……

  被逼到绝境中的实体书店,看着身边一个个同行倒下或者委顿,不知道会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慨与悲伤?不过,勉力支撑一天是一天,依然是他们不变的梦想。横舟说:“这些实体书店的老板们,尤其是民营书店老板,都有一种悲壮的气质和情怀。”

  2013年5月28日,北京朝阳区大悦城,“单向街·空间”书店新址。从圆明园到蓝色港湾再到大悦城,从偏僻的画家村到商业区,2006年到2012年,7年时间,400场沙龙,这是单向街书店的生存方式之一。

  2012年6月,单向街书店不得不在网上发起“寻找1000名主人”活动,意欲寻找1000位支持者凑足搬迁大悦城的资金。那条微博至今读来依然令人慨叹不已:

  “几乎每一个爱书的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开书店的梦想,想必这是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对自己最大的赏赐……为了创造一个清新而受尊敬的公共空间,单向街诞生了。6年来我们坚持每周邀请文化名人与大家交流,努力使她成为北京这座浮躁城市里一处思想交流的自由领地。如今却因租金高涨被迫搬家。我们爱单向街,如果你也爱她,请和我们一起来做单向街的主人。”

  在庞大的电商面前,也有实体书店选择“正面迎敌”。“学而优”书店办起了自己的网站在网上卖书。“学而优”网站销售图书定价在7折左右,比其实体店里按原价销售有所优惠。但是,这样的优惠与当当和京东比,有一种螳螂挡大象的感觉。曾经在“学而优”畅销书排行榜上排第一位的《朱基讲话实录》,原价196元,网站价格156.8元,当当价和京东价均为147元。

  “他们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为了保住书店。号称要保留文化的书店请畅销书作家、请明星签名售书,供应咖啡和茶,供应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甚至将服装店开在书店里——也有的说是把书店开在时装店里——这些都不是文化。”横舟转述一位曾在实体书店打工半年的年轻人的评价。那个年轻人在一家实体书店打工,相当于做义工,收入微薄。

  采取低价卖书甚至打价格战,实体书店与电商根本不在一个实力等级上。当当、苏宁都是上市公司,京东进入市场之际获得数亿美元的注资……

  实体的黄昏

  北京铁狮子坟。这里有一所北京著名的高校,也拥有出版社和作为读者服务部的书店。走进书店,小学教材辅导、中学教材辅导、外语学习辅导几乎完全占据了全部的书架。如果仅仅看这些书,似乎全民都在扫盲,要不就是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是中文的世界。

  30年前,诗人任洪渊在课堂上对我们说:“铁狮子坟这片土地,开不出奇异的花朵。”莫非真的是一语成谶?

  但是教辅类图书,却是图书销售盈利中最庞大的一类。一位业内人士说:如果没有这类图书,中国最大的图书集团“新华书店”,恐怕撑不下去。而各地新华书店占据的铺面,大多是自有产权或称政府产权,这是那些民营书店所不能比拟的。而被房租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独立书店,却大多坚持不销售教辅,坚持孑然独立。

  北京三味书屋。作为北京第一家民营书店,曾经的京城最著名的文化沙龙,三味书屋依然在坚守着。和西单图书大厦相比,这里几乎就是一座行将废弃的后花园。幸运的是,创办人刘元生和李世强在创办书屋之初,是将这片老屋买了下来,没有房租涨跌之虞。曾有一家粤菜馆开出每年200万元的租金,但是他们拒绝了。“坚持一天是一天吧。”他们说。20年前我在书店外看这夫妻俩惶恐不安地锯掉路边的跟电线缠在一起的枝杈,今天,他们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

  2006年的《生活》月刊曾经刊载了一篇写三味书屋的故事,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书是为了被束缚的思想而存在的。如果书是自由的,它又怎能在束缚的思想中生存?”

  前兰登书屋万神殿社长、美国著名出版人安德烈·希弗利策西弗琳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两三百年中,图书出版业的年利润只有3%至4%,甚至低于银行存款利息。但为什么很多出版人乐此不疲?因为图书出版被称为“绅士的生意”,因为它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现在呢?图书业恨不得自己属于娱乐业!

  当一切都用商业价值来衡量的时候,书店的命运当然会因此而改变,书的命运亦然。如果书的命运改变了,我们思想的多彩会不会褪色?据对江西共青城新华书店搬迁一事的公开报道:当记者咨询有关部门时,有关部门工作人员说:“新华书店地块的用途,不是阿猫阿狗都可以了解的。”如果是这样,我们的思想是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

  实体书店多舛的命运并不能改变我们阅读的习惯,只是一种方式的转变,纸质图书的阅读者只是从大众变成小众。手机支付让我们的阅读更加快捷,没有了纸张的消耗,阅读的成本更加低廉,思想的传播更加不受阻碍———网络时代已经让我们的阅读变得轻而易举。

  走出偏窄的胡同,正赶上一所小学放学。所有接孩子的大人都背着孩子沉甸甸的双肩背书包,那书包甚至把老人的腰压弯了,而孩子无一例外地两手空空又蹦又跳。横舟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说:“有一天这些孩子长大了,这些大人不要抱怨孩子不孝顺,不要抱怨他们没有责任心,因为他们不会……”然后他喃喃自问,我们可不可以牺牲掉教材和教辅的利润,直接用那种不伤害眼睛的电子书产品,把十余年教育的课本都装进去呢?这可以少砍多少树?

  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查令十字街84号》。这部被誉为“爱书人的圣经”的书信集,记录了一个逝去的年代一个以书为媒介的传奇。只要文字在,书的传奇永远不会褪色。书籍是带来自由的精灵,有书就有传奇,有书才有梦想。(龙平川/正义网6月14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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